楼上楼下各十家人,中间楼梯上二楼,楼梯分开各五家。楼下每户大门都朝南开,进去先是厨房,然後是一间小屋,最里是一间大屋。山丰家在二楼,楼梯上去,先有一片b较开阔的空地,那时叫楼梯口,现代术语大概是楼厅,楼厅边是木制栏杆。楼下是两个楼之间的一个小平坝,泥土地,那是山丰小时候玩耍的主场地,邻居孩子之间的玩耍和学校里同学之间不同,因为家长眼皮底下,又因为没有同学那麽亲密,玩耍方式相对b较文明,一般不会追逐打闹,山丰那时b较喜欢玩「打棍」,地上挖一个小坑,一个小棍子(树棍)斜放,一头翘出地面,然後用另一个大棍,把它敲起来,腾起在空中,然後猛击打出,尽量打得远,防守一方站在远处用手接棍,接住了,就交换攻守方,没接住,对方得分,继续进行。「打棍」的初级动作是,把小棍横放在挖上的小坑上,下面空,大棍伸进去,把它直接敲抛向远方,由於缺乏猛击的动作,一般敲不远。另外还有滚铁环、捉迷藏、跨马、玩泥巴、找石头、拍烟盒等等,乐趣无穷,怎麽也玩不厌,天黢黑,家长在窗口大声喊,才依依不舍回家。上中学后,开始出现一些b较高雅的玩法,b如打羽毛球。总有人走过,除了这里的居民,东边蚕茧站的职工也喜欢穿过这个小平坝作为他们出入县城的捷径。山丰稍长以後,喜欢扶着栏杆,张望楼下的场景,顽皮的孩子,凶巴巴的家长,吆喝的挑担人,争执的夫妻,吵架的邻居,讲着悄悄话的同事,後来喜欢看擦「楼」而过的漂亮nV郎,谈恋Ai的年轻人。山丰那时就觉得,所有自然风光中,还是人的活动最有趣,百看不厌,人的衣着、人的表情、一笑一颦、一扭一跨,都妙趣横生。

        楼听两旁走廊延伸开,各自有五家,除了顶头的两家,其余八家的厨房和居室都被走廊隔开,南面是一个单间厨房,北面是两间居室,厨房和居室各自有门。北面进门第一间很小,因为只有开在走廊的窗户,而走廊又被南面的厨房挡住yAn光,只有顶上几片亮瓦,因此走廊只有几处亮堂的地方,而那间屋则终日黑暗,称爲「黑屋」,里面一间屋大一些,有北面的窗,就b较亮堂了,算是一间正正规规的房间。山丰长大後才知道,这就是俗称的「筒子楼」,当时县里的楼几乎全是这种楼,单位里的办公楼也这样。现在想来,这种房子最大的优点是,每家都很少关门,或者说无法关门,因为要不断通过走廊穿行於自家居室和厨房之间,这两个门都只能随时开着,直到晚上睡觉。也正因如此,每家每户都随时给别家敞开大门,走廊像一个纽带把十家人联结起来,每家做饭都闻得清清楚楚,谁家饭菜香,一「闻」了然,小孩子脸皮厚,更是窜来窜去吃别人家可口的饭。

        隔壁一家不知什麽缘故後来空出了,山丰家人多,父母、三个孩子、爷爷NN和一个帮助照顾爷爷的亲戚,山丰从有记忆起,爷爷就中风在床。家里常住八人,房子实在太小了,爸爸就去房管所争取,先是要到了隔壁那间大的卧室,就在自家大卧室墙上开了一个门,算是把那间卧室连进家里,那个新门被大卧室本来的门扇给挡住,因此很隐蔽,一般第一次到山丰家的客人都不易发现还有这麽一间卧室。有时,家里有谁不想见来访的人,就躲在里面,等家里其他人把人打发走,再出来。那个新来的卧室爸爸妈妈住,小孩、爷爷NN住原本卧室,摆了三张床,爷爷一张,NN和姐姐一张,山丰和弟弟一张,帮忙照顾爷爷的亲戚常换,她们一般睡黑屋的一张床。黑屋里还放了婆婆的一个大柜子,大概婆婆和爷爷的全部家当就在里面了,婆婆把它锁起来,通常里面有婆婆最Ai吃的麻花,孩子们表现好的时候,或者过节,婆婆高兴时,会取一点麻花给他们吃。

        爷爷没有去世前,山丰和家里人每天扶着他在走廊上来回走,爸爸、婆婆非常感概,说当年那麽威风的人,在疾病之下显得那麽弱小卑微。家里有根非常结实泛h的竹竿,长度和那时的山丰差不多高,粗度恰好山丰的小手能够握住,竹竿的一头缀上了一个如玉米bAng的东西,不过很小、很坚固,中间有个孔,微微翘起,见过关公画像的山丰,觉得这彷佛是关公的青龙偃月刀,成为那时山丰最心Ai的玩具,听婆婆讲,这是爷爷当年的烟杆,现在虽然不用了,婆婆还是不会轻易让山丰拿出来玩耍。爷爷成年後,身材高大,挺拔健硕,又是大家公认最有学问的人,周遭几个乡场出现纠纷,通常都找爷爷评断。不知道爷爷当年有多威风,这烟杆b常人用的大了好几倍。爸爸妈妈的那间屋,里面有书桌和沙发,来了客人,爸爸一般领到那间屋里说话。还有一个很大的收音机和一个电风扇。夏天大家坐到那个风扇下吃饭,重庆那麽热的夏天,大多数时候,那个风扇不管用。那个收音机像一个五斗柜那麽大,木制的,爸妈朋友中有懂无线电技术的,据说是结婚时,请他手工组装的。父亲有时候,关上门,把声音调到最低,听一些「敌台」,有时也被山丰听到,当播音员用完全不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口音说出「中文广播」,有个曲子总是随即出现,以至於山丰很小就会哼唱,直到後来自己的孩子去学习钢琴,才知道叫《扬基都督》,那是的标志X音乐。房间里还有一台缝纫机,也是父母结婚时配置的,大概是当时结婚流行的几大件之一。不过山丰妈妈用的并不多,没有缝制过大的衣K,主要用来给破衣K打补丁,当时穿有补丁的衣K很常见,尤其小孩。隔壁的樊娘娘家也有缝纫机,好像她给孩子做过衣服。那时的nVX真不容易,除了常规的C持家务,还要心灵手巧,包括手工裁缝活。那时家家户户都没有玩具,也不需要玩具,孩子平常都在外面的土里、地里、草里玩,在家实在无聊了,就把大人的东西Ga0来Ga0去,当然要特别小心,不能Ga0坏,家里的缝纫机就有时被山丰他们当作玩具玩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家里又要到了隔壁的厨房。隔壁的小居室,也就是隔壁的黑屋,离走廊的豁口和亮瓦b较近,b山丰家的亮一点,可以使用,给了另一户邻居。走廊的豁口指的是五户人家的那排厨房中间有一个豁口,让外面的风和光透进来。妈妈把要来的厨房改造成了三个孩子学习的书房,中间放一张圆桌和围着圆桌的三张凳子,靠门的墙有个较高的书柜,转角的墙先放一张八仙椅,然後有个较矮的书橱。都是妈妈从舅舅家淘来的旧家俱,那张八仙椅尤其古旧。圆桌正上方从屋顶吊下一个白炽灯,每天三个孩子就围坐在圆桌做作业。当时,进居室的房门是完整的木门,厨房门是许多不规整的长条木板拼接而成,有很多缝隙。孩子们学习时,关上门,爸爸常常悄悄走到门外,透过木缝看看里面是不是在学习,但是他看不到那张八仙椅。有时,孩子不想让家长看到,会躲坐在八仙椅上,这时爸爸常常会敲敲门,问,「你们在做什麽?」凳子和八仙椅代表两种状态,学习时,坐在凳子上,得直着腰,休息时,坐到八仙椅上,可以靠着,因为椅子大,甚至可以半躺着,而且因为外面看不到,心情也更放松。那个小小的书房,几乎满足了山丰的所有需要,是山丰的「静」土和乐土。书房的圆桌有时也作为饭桌,这时三个孩子就要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杂乱的书本收好,还从别处搬来一些椅子凳子,吃好饭再搬走,其实,那间屋很小,挤挤最多坐六七人,正常情况下四五个大人就有些进出不方便了。来的客人就一两个,且很重要,父母会在那里接待他们吃饭。这是家里唯一可以围着的桌子。平时大家吃饭,都是各自盛在碗里,各自找个地方吃。新来的客人,常问,「面积多大?」爸爸都会说,「大约50个平方。」山丰从客人的反应中看出不算小,但跟後来的中国居住条件b,算很小很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很小的时候,山丰去爸爸所在的医院,爸爸的同事喜欢逗他算中药处方单子的价格,单子上列出了每味药的重量和单价,山丰通常算得又快又好,获得一片喝彩,因此,他几乎从小就有了b其他孩子聪明的感觉。可能还是有遗传的因素,山丰那时常陪婆婆去街市买菜,还没有正规的菜市场,都是沿街摊在地上的菜摊。因为婆婆年级大了,又是小脚,山丰负责提菜篮,婆婆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,不识字,更不懂数学。但是每次买了菜,小贩称过重量,不管有多少种菜,婆婆总是b小贩更快地完成心算,非常准确,因此,她总能在第一时间和小贩讨价还价,不会吃亏。山丰印象里,在小学自从有计分的考试起,他的语文和数学几乎都是满分,如果有附加分,一般也得满分,数学满分b语文更多一些,语文的普通话拼音山丰不太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县城人出行都是靠脚,山丰妈妈每日上班翻山越岭,去时下山居多,1小时多,回来时,爬山居多,至少1个半小时,从来没有说累。孩子在假期有时也跟着去,回来时,走不动,妈妈轮流背着他们上坡,到家时,常常在她的背上睡着了,有时走着也睡着了,尤其是三道拐上来的向yAn坡——当地人常常戏谑地称为懒yAn坡——常是孩子们开始睡着的地方。爬山最累的一段还是三道拐,不过三道拐都是青石台阶,走路睡觉会被磕倒。如果时间不是太晚,缆车未停,会乘缆车而避免爬三道拐,缆车票价下行2分,上行3分,不过妈妈单位每月发缆车票,基本不用花钱。过了懒yAn坡,离家就不远了,後面还有好几个坡和台阶,有个坡在县里最主要的大马路上。山丰对乐溪一个很深的记忆就源於此,在困倦中、在燥热中、在汽车开过的尘土中一步一步艰难爬坡。

        来家里帮忙的人,走马灯式的换,大都是亲戚或者熟人,只有车婆婆做的时间b较久。车婆婆60多岁,b婆婆高壮,门牙几乎掉光了,总是笑嘻嘻的,家在向yAn坡下面的G0u里,向yAn坡上面後来修了寿星广场,站在寿星广场的围栏处往下了望,能够依稀看到一点点车婆婆家的房屋和农田。再後来,G0u的另一侧修建了後来长期雄踞乐溪第一大楼的「九号大楼」,也许得名於这个楼有九层,当时县里3层楼都不多,九号大楼几乎从G0u底一直修到G0u上面的平地,平地上面还有3层。九号大楼还很长,像一道墙,有很多楼梯。车婆婆刚来山丰家时,寿星广场和九号大楼都没有,有了之後,G0u下的农村一跃成为县城的一部分,只要走九号大楼的楼梯,几分钟就能从县城大街到G0u底,以前绕行山路可能要多20多分钟。车婆婆慢慢回家就多了,後来就不在山丰家做事,但还是经常碰上,每次都拉着三个孩子,仔细端详,还是笑嘻嘻的,「又长大了,长得好,长得好。」山丰那时虽小,却心里挺骄傲,总觉得将来长大了,成就一番事业,车婆婆也能被人记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很小时,还被家长抱在手里的时候,乐溪落成了一座灯光球场,主要是用来打篮球。爸爸讲,他高中进城读书,在乐溪中学,这也是山丰後来读的中学,课余运动主要就是打篮球,从此就喜欢上了篮球。但是在山丰的印象中,爸爸只是喜欢观看篮球,那时县里最隆重的群众活动就是各个单位参与的篮球赛,通常就在灯光球场举行,爸爸带山丰他们去看过很多次,山丰慢慢也了解了一些情况,一般,厉害的队都是来自各个厂矿,不过最大的厂——川维厂——一般不参加,县立的活动川维都不屑参加,他们参加重庆市的活动。b较厉害的厂是川染和长化,其中一个很厉害的球星,名字叫「周里g」,大致的发音如此,来自川染。爸爸每次看到他拿球、带球、投篮都很兴奋,他在全县闻名,有他的b赛,站无虚席,这个球场没有座位,只是沿着球场建了一圈又一圈的台阶,大家都是站立观看。对b现在人们对NBA和NBA球星的追捧,似乎差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山丰能够回想起来的第二早的记忆是平生第一次进学校的场景,就是那所位於後来所读小学里面的幼稚园,妈妈带着他进去,然後走到一个教室的门口,里面站着一排排的小朋友,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教唱歌和跳舞,见到她们来了,老师出来,一个微胖的nV老师,年龄和妈妈差不多,也梳着像妈妈那样的短发,笑嘻嘻地和妈妈说了些什麽,然後妈妈让老师带山丰进去,老师在教室中间部分找了一个空位,山丰也站着和大家一起学习唱歌和跳舞,唱的内容是:

        大呀嘛大肥猪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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